记者们手心握笔记本，一一地让右手往厚实的手掌里塞后，缓缓地从高耸白墙下的旁门走出来。眼角偶尔瞥见与白墙极为不搭的一景，破烂衣裳下乞讨的眼神。
“怎么还在这里。”
“还不是为了讨口饭。”
“周先生人可好呀，没赶她走。”
启动引擎，车尾留下缕缕黑烟，女孩的脸更黯淡。
他疲惫地裹在阳光怀中的沙发，目光集中在杂志封面 —— 近乎完美的全家福。
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几天持续的专访已把他的名字贴上“值得信任”的标签。出国前，订单仍不断地自动叩门，仿佛他就是产品的代言人或是全国唯一代理。完美的赚钱直径加上精明脑袋，造就了钱包得意的鼓胀。
浅浅笑意因耳边的一句话配上了嘲讽的调调。
“一步步赚来的钱，才可以带进口袋。”
那是一头牛儿翻松后的午后，余晖下的皱纹因几个铜币浑成一团。几个月辛勤换来的微薄酬劳，让父亲满意了几天，却始终填满不了米缸，更不用说父亲床下的饼干盒。
饼干盒是母亲留下的，父亲临终前没传给他，却给了妻。
父亲病危，坚持留在家，说要在自己家死去之类的话，婉拒了他进城求医的提议。他建议接受村里西医的治疗，父亲听不入耳，妻却等待奇迹地煮着同一帖中药。家里弥散的腐旧思想在父亲离去的那个晚上，使他涌上逃离的念头。
临走前，妻要他上支香给父亲及多位祖先，保佑他平平安安。他毅然拒绝，取笑妻的无聊，漠视遗照内炯炯的直视。
他要离开的不只是那间烟气缭绕的木屋，还有父亲自以为是的坚持，在他眼里却多么不可理喻的规矩。
看见车外新奇的景象，他把妻用粗布包裹好的便当留在座位，径自攀爬梦境的顶端。
钥匙钻进曲折幽深的隧道。
食指从银行存折上的数据右边算起。多年前期盼的顶端，是连饼干盒也装不完的现实。
抽屉里的文件整齐地卧在箱内。前几个月，他向公司要求分配到国外新开发的市场。这一次移民，就像当年决心离开那个家一样，与从前的自己做个了结。
不同的是，这次他决定为过去绑上死结。
当他拉开书桌越底下的抽屉，便不断地修复脑海里时间线上的空白。泛黄的文件、收据，让他记起当初来到城内打拼的苦日子。
下了巴士，他拿着地址，找到了素未谋面的叔叔。
“他就像一只鸵鸟，头低低地走在别人后面，只差没有把头伸进土里。”
父亲的比喻是叔叔在他脑海中的唯一形象。投靠叔叔，是因为叔叔是他唯一认识的城内人，最重要的是，叔叔一定是个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
第一次坐在叔叔面前，他真想缩进沙发的细缝。没有印象中虾子的背脊，眼前这位是多么的陌生。指缝间袅袅升起的香烟，他闻到了城市的味道。
“你爸爸活得太认真。”
面对父亲生前对他的批评，叔叔大方地表示谅解，还主动邀他加入直销行业。他开始了父亲所谓的鸵鸟生活。为了在城里立足，他把脸皮拉厚，说了很多自己听了都会脸红的词句。为了得到信任，他壮大胆子，走遍黑白两道。不到半年，他告别了叔叔，开始在城内的每个角落游说。
最底层的抽屉。
十几张从蓝线方格簿子撕下的纸张，右上方的年份，一年年地增加。纸上的轮廓一年年清晰，从两粒黑点，到笔画分明的双眼皮。从一条线的躯体到七岁白底蓝裙的制服到十二岁的优异考试成绩绽放的笑容。画中的双眸，他没亲眼见识过。双眸流露的坚毅，却有种熟悉。
他随手就把这叠成长记录塞进塑料袋，下楼，放到垃圾旁。
“我拿饭给那个女孩，她坐在那里半天了。”一位身材略胖的妇女经过他身边。
“我拿吧。”刚才的塑料袋也和他一起走出白墙。

“吃完后，快点离开。”
他把饭和塑料袋放在女孩旁边，转身，径自走进白墙内。背后传来一句似有似无的话语。

机场大门外。完美的全家福重现在相机内的四方荧幕。
“你们先进去吧。我买本杂志。”他和妻儿说。
越过马路，给了些零钱。翻开，他的独家专访。
人生不过如此，只要有钱，失去的面子、尊严，就会自动回来。为了达到业绩，他不惜放下尊严，成了小丑在众人面前耍宝。同事放工休息，他更卯足全力冲刺不夜城，驼着背，唯唯诺诺地迎合客户无理的要求。
这是父亲最憎恨的姿态，可是他却以这卑下的姿势，赢得所有人的信任，得到父亲从未得到过的一切。想起以前家人饿着肚子，香炉上仍烟气袅袅，他对父亲迂腐的思维只感到悲哀。
托一托黑框眼睛，还有谁不认识这一模范家庭？应该只有父亲吧。离开家后，家乡的妻女，仿佛是前世的事情。若不是每年寄来的蓝线方格纸，他还以为自己本来就生在城内。
他边走，边享受杂志上正面的句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股气流正向他冲来。
倾刻间他感到自己在风中荡秋千的轻盈。双手翅膀般张开，他飞起了，贴近蓝天白云，看见云絮下的一幅画像。
又是那个女孩。
女孩睫毛间的神情，不协调地搭在秀气的脸庞。那是一双认命的眼睛，一双认清命运后仍认真生活的眼睛，也是他故意忘记多年的双眼。
妻。
“妈要死了。她等你回去。”女孩双唇吐出的这番话，他仿佛曾经听过。

画像的线条在漂浮，重构画面。
他看见自己在酒吧扮小狗取悦客户的速写。
还有，木屋里久违的直视。
重新遇见，他无言，只晓得把背脊弯得趋近地面。

他在秋千上转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煞车的巨响带来了他喜欢的镁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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