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因不哭 》
作者:钱佳楠(中国上海)
创作说明:
小说中的经历可以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而每个人面对这样一种挫败感都注定束手无策。
挫败感源自孩子的内心,因为以孩童般的目光观看,这个世界竟可以如此啼笑皆非,大人们在她的眼里仿佛照过哈哈镜一样扭曲着。因为孩童的真诚经不住礼节的一再考验,因为大人的一切庄重行为在死亡面前反而沦为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甚至好端端的爱会最终脱落成一出荒诞剧——于是,最终,孩子哭了。
“谁人没有啦?”那个小姑娘就那么跌跌冲冲地撞进来了,她的大衣和花篮上的挽联一个颜色。“是老爷爷?唉呀,老爷爷人很好的!”她失魂落魄地摸到内堂,一见灵位的黑白照片就条件反射似地掉下眼泪。
二嫂见状,赶忙去安慰。“邻家妹妹,算了,别伤心了,早晚有这么一天。”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小姑娘的脸全涨红了,她一个劲地问自己这一个问题,仿佛会审出答案似的。
待她插了香,作了揖回去,二嫂报告老太:“妈,是隔壁头人家小姑娘。上趟阿爸身体不好就是她打的救护车——人家在外地念书的,很懂事。”
“哦,是蛮懂事的,一听到阿爷没了,就掉那么多眼泪水。”老太说着,就瞥瞥她刚成年的孙女因因,打从爷爷过世到今,因因一滴泪也没落过。于是老太又念叨:“人家在外地念书的,很懂事。”
因因没听见似的,这会儿,她叠锡箔累了,正拿专门挠痒的长柄手抓装在毛绒熊身上作“招财猫”。“妈,妈,你看啊!”因因执着毛绒熊向妈妈招唤。
三嫂被这么一捉弄,哭笑不得,老太又叹了口气:“隔壁头人家小姑娘真懂事,一听阿爷没了,就掉这么多眼泪水。”
吃过晚饭,孩子们淅淅索索地叠着锡箔。桌子上、裤腿上全零零碎碎星点着。因因她表哥时不时站起来拍拍裤子,然后借故去倒口水喝,拖拖拉拉地回来,发几条短信,眉头紧锁,好像哪里发生地震或火灾一样。这一切完成恰好一刻钟,他又回到原位慵懒地叠锡箔。他分寸把握得当,再过只一分钟,他母亲就得责备他了。
“因因,快别玩了,多去折点锡箔!”因因却恰好晚了那么一分钟。
“是啊,你爷爷以前最最欢喜你了,要多帮他折点元宝。”老太发话了。
因因又折了起来,一只接一只银船,一顶接一顶银帽。因因就是怎么看也不觉得像金元宝。
大人们挤在一堆,算钱的算钱,点货的点货,时而,二嫂会问:“这亲家的挽联怎么个写法?”于是大家一团鱼似地翻白眼。
“就这么写罢!”大哥说。
三嫂点货时又遇到了困难:“那黑纱是每个人都要发?”
或者,是黄花什么时候扔掉?
……
老太脖子拉得滑滑梯一般,每出现疑问,她就凑进去答非所问:“明天葬礼不要乱啊!”
没人搭理,她就厉声道:“唉,明天葬礼一定会乱掉的!”
“不会的,妈,不会的!”二嫂拍拍老太的背。
“那挽联摆放的顺序怎么样啊?公司领导的挂在最前面?”二嫂又问。大人们又沉默了,只听见老太道:“明天葬礼不要乱啊!”
因因又叠了只乌篷船,或,一顶济公帽。
“唉,明天葬礼一定会乱掉!”老太提起左手软绵地捶自己的胸。这次,两行老泪淌了下来,惹得鱼群围拢来。“明天葬礼你们要记得哭啊!”老太抽泣着叮咛。
“会的,妈,会的。”
“因因!”老太颇不放心,“因因啊,你爷爷以前最最欢喜你了,你要记得哭啊——明天!”老太几乎在喊。
因因不作声,似乎点了个头。
“因因!因因!啊?晓得了吗?”老太更加忐忑了。
——会的,奶奶。
由西村到西宝兴路,办丧事的车上放着老歌。因因听不到歌声,却分明听得一片广阔的沉默,然后她抹掉窗上的雾气(这回,她没在窗上画脸)看外面的人,或物:人张口却话不出声音,狗也只吠但不闻叫声。她突然有些怕,周围的亲戚都睡了,她怕着怕着,也昏昏地瞌睡了。
丧礼井然有序,答谢词方讲了个开头,下面就呜咽了。讲完后,更是叫哥的,叫爸的,叫爷的都有。因因的眼眶还是干的,她看见的都是玩具,她觉得不真实:她敢肯定那花是绸缎花,这大厅是用乐高搭的,这些人全是与美国大兵类似的假人……
接着又被拉得去亲属告别。躺在棺材里的人不是她爷爷,一丁点儿也不象!因因认不出,父母推搡着她,催促她:“因因,爷爷没了,你以后再也看不到爷爷了!”因因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老人,甚至想去按按他的脸是不是塑料做的——她不认识他!
“因因,现在多看几眼,爷爷没了!”妈妈哭得稀里哗啦。
“因因,快喊喊爷爷,你以后再也没机会看到你爷爷了!”爸爸的眼镜也快哭掉了。
因因扯扯她妈妈的袖口,嘀咕着:“妈,这个不是爷爷,一点也不象!”妈妈先不睬她,终于拗不过她再三的纠缠,只得摆个冷脸轻声答:“是会不象的。”继而又大声哭喊:“因因,快多看爷爷几眼,爷爷没了,你以后再也看不到爷爷了!”
因因不哭,双眼睁得滚滚圆。
从西宝兴路回西村,走了另一条路。车上人杂七杂八地啰里八嗦说话,因因却不说话了。大家又可以笑了,虽然还不能唱。
“你们觉得阿爸象吗?”三嫂忍不住问。
“不大象。”大哥答。
“是不太象。”众人应合着。
三嫂忽而狐疑地盯着三哥;三哥吃了一惊,直愣愣地瞧他二哥;二哥与大哥面面相觑。
大哥思虑半晌,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我们几个看着护工打包的!”
“其实话说回来,后来几天就不大象了。人整个瘦掉了么。”二哥说,带着点自我宽慰的语气。
“哇——”的一声,因因哭了,像个娃儿似的。
“这孩子终于伤心了。”
欢迎大家给我们的作者留言,跟他们哈拉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