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这辈子唯一的成就即生了个“不像他”的儿子。
“是一点儿也不像我，你看我个子矮矮小小，伊人高马大，卖相又特别好；我买物什的时候不管的，捡到篮里就是菜，伊不是的，很会买东西，买小笼包子见了破掉的还叫人给换……”，老石一提儿子，就止不住呵呵地笑，“不过还好他不像我，像我不就是废人一个，一辈子拿最低工资过日子。还好他不像我，你说是不是？”
被问的李师傅也只好附和着哈哈几声，脸憋得跟苦瓜皮一个颜色。他原本单想请教老石儿子高考的秘诀，万万不料会得此尴尬的结论。
“噢，阿拉¹儿子，就凭他自己。我也不知怎的他随考考就考上了。我觉得，做父母的也不用怎么管，让他们自己去努力就得了。”老石边说边笑。
李师傅疑惑了，前两年他屁股后头盯着儿子也不是，这两年就慷慨地给孩子以自己的“空间”，为什么偏偏自己的儿子尽钻在电脑游戏里呢？归根结底，老石的儿子之所以优秀还是因为：他儿子一点儿也不像他。李师傅想到这份儿上，似乎自己儿子不争气也没什么了，他嘿嘿地笑，这次咧开嘴仿佛有顺畅的热气涌出来，可他口里仍道：“对，让他们自个儿努力去！”
晚饭时候老石吃了两块红烧肉就忍不住乐呵了：“怎么有的孩子读书会读不好？”
“你又炫耀你的‘育儿经’了？”石妈说着，盛了一勺汤。
“没，都是朋友，顺道讲两句。”
“你又去讲啥你儿子不像你？”话音未消，石妈的调羹碎了般地敲在桌上。
老石嘴里嚼着饭，含糊地说：“我又没说错！还好不像我！”
小石亦将自己的竹筷子“嘣”一声打桌台面。
“不是叫你别这么说么？儿子不像你会像谁啊？儿子不像你，你就骄傲了？”石妈的碗筷全砸上了。
只有老石依旧悠哉悠哉地夹菜往嘴里送，间歇还啜了口汤，抿抿嘴唇道：“又没关系的，谁都晓得不像爹就像娘嘛，儿子不像我，像你嘛！”
“不吃了！你自己吃去罢！”石妈撒手，拐到台几前执遥控器开电视，再转身把自己深深埋在沙发里。整个客厅里的墙壁直随着电视频道的更替一闪红一闪绿。
“你也不吃啦？”
小石搁下碗筷，取两张纸巾，坐在母亲身旁。他递给母亲一张纸巾，还用手捋捋母亲的背。
餐桌传来老石咀嚼饭菜的响声，小石抓过遥控器，音量迅速攀升……

“这是我儿子，伊刚刚交大²毕业，考到海关做公务员。”
“哟，这么厉害啊！海关待遇覅忒好啊！老石，你后半辈子好享清福了！”
老石又开始笑：“是呀，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这个儿子。还好他一点儿也不像我，像我就完结了！”
沉默——惟有老石断续的憨笑接连着。小石与父亲的老同事面对面捏塑好哑笑的造型。小石忽然想到什么，立马抽出张严肃的脸：“其实我爸养了我那么多年，挺难为他的。不过，他待我真像亲生的一样。”
“你在说什么？”分不清是这个叔叔的声音还是父亲的。
“是呀，叔叔，你们都知道，我爸人好，现在还可以坦荡荡地夸奖我，你说，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叔叔换上副欲落泪的表情：“覅讲，你爸确实是好人呀，人多老实呀。你以后记住要好好孝敬你爸啊！”
“这个当然的！”
老石的面孔像只熟透的南瓜，明明收住笑，可敛不回一条条定型的弧状笑纹，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多的缘故。就连跟人家打招呼说再见，人家下了车后还似能抹两滴眼泪：“老石这人真想得穿，讲到这些事情还可以豁然地笑笑就过去了。”
回家路上，小石几次三番见那张南瓜脸大概要裂开了，白色的瓜籽也仿佛能看见几颗，却倏地又阖上了。晚餐也出奇地安静，连餐具也蹑手蹑脚，甚至喷嚏也不敢打一个。老石喂了自己几口白饭，便去靠着沙发看电视了。
“嘻嘻嘻——”
“啊？！”
“嘻嘻嘻——”
声音戏剧化得如同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可电视分明播的是“动物世界”。
于是老石回头瞅瞅他俩，像电视里的那头驴一样眨了眨灰色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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